1998年，我在渑池县西阳乡任党委书记时，听说张沟村南队有个“瓦罐会计”张福玉，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会计，没有出过任何差错。村里人相信他、支持他，说他是没有任期的“永久牌”会计。

张沟村南队是当时远近闻名的富裕队，队里的财务收支量大，工作任务重，为什么张福玉能干得这样好、这样深得人心呢？这让我很想见见这个“瓦罐会计”。

四月的一天，我约了乡政府办公室的小张共同前往。在村民的指引下，我们来到一个只有三间小房的农家小院。不巧的是这个小院“铁将军”把门，几经询问得知，张福玉一家早早都到义马走亲戚了。一听说老张不在，我顿觉失落。但既然来了，还是找人聊聊老张和他的两个瓦罐吧。我们便在老张门前的石条凳子上坐下，等待来人。

一会儿，有个小伙子路过，小张叫住他，问起张福玉来。

小伙子说：“他是我一家子伯伯，比我爹大一岁，今年64岁了。心肠好，整天笑眯眯的，跟人没红过脸，是一个谷子碾一个米的老实人，但心底清。”

听小伙子说，张福玉的父亲死得早，母亲带他嫁到外地。他十几岁时一个人回到村里，当“小货郎”，摇拨浪鼓卖糖豆、针针线线的那种。就这小买卖，他很认真，遇到缺角少豁的糖豆，他总要给小孩再添一个。

后来给村里当会计，他把钱存到信用社，家里一般不放现金，村里要花钱，他就跑到县城去取，从来没有误事，有时还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先垫着。他家有两个大瓦罐，一个放收入单据，一个放支出单据。一年到头，把两个瓦罐里的单据倒出来分分类，走走账，一分一厘都不会差。

“为什么找瓦罐放单据？难道村里就不给他买张办公桌、保险柜什么的？”我好奇地问小伙子

小伙子的回答很简单，老鼠咬不动瓦罐。那个年月，老鼠多，家里的抽屉都被啃得豁豁牙牙的。他把单据放在瓦罐里，很保险，自己也习惯了。村里说给他买个柜子什么的，他说不会用也坚决不要。

前几年，他说自己年龄大了，操不了心，想让村里找个年轻的、有文化的人当会计，可是村里人不同意，都觉得他家的两个瓦罐比保险柜都保险。这样，他这个“瓦罐会计”成了南队的“金牌会计”，村民的宝贝疙瘩。

说话间，又过来一个六十来岁的大娘，接过我们的话头，说起她心中的老张来。“他经常说，老祖宗说得好，吃自己的饭，干自己的活，啥便宜都不要占。能帮人就帮，是给自己积福哩。”

大娘说：“老张实在，不会说啥空话套话，承当你的事，肯定能做到。有一次去赶集，给邻居家捎了煤油，几个瓶子带不了，自己家没有煤油了，媳妇说把给邻居捎的油，先倒一点用用。他没有同意，说家里没有提子（有重量刻度的液体量具），咋给人家算账哩？”

我们聊得很投机，不觉已近中午。回去的路上，我想了很多。

今天虽然没有见到老张，但我已经感受到了他的人格光芒。他和他的瓦罐，在村民心中成了诚信、廉洁的精神象征。张福玉不是官，如果按照级别序列硬套，连个“副股级”都排不上，但他在老百姓心中是最好的官了。

最近，我向西阳的朋友打听老张，得知他去年已经过世，享年89岁。下葬那天，许多村民都来给他送行。他给村民留下的是口碑，这个口碑将流传久远，历久弥新。

正是：

瓦罐会计已逝去，瓦罐精神长留存。

治国烹鲜同理事，诚信能赢天下人。（姚俊）